從88災害看氣候變遷下的原住民與其挑戰


本文刊登於看守台灣第十一卷第三期, 頁13-18.

謝若蘭 (東華大學民族文化學系副教授，台灣環境行動網監事)

莫拉克颱風造成的死傷與破壞空前慘重，當然這次災害是天災與人為的結合，不過我們相信，錯誤的以經濟發展而過度開發土地資源絕對是最主要的因素。對熟悉台灣地質、地理和山地政策發展與全球氣候變遷等相關議題的人而言，這彷彿是已經準備好的一場挑戰，因著氣候暖化所造成氣候災害隨時會一觸即發。

長期以來台灣政府與業界聯手起來只重經濟不重國土保育，並以虛偽的手法在造林與治水工程上以氾濫執行預算的方式去處理發包與綁樁，再加上馬團隊輕視此次國際上的災情預測與事後援助，這場悲劇原可減低到最小的衝擊，但卻失控的奪去數百無辜的人之寶貴生命與家園。

這次受創以高雄、屏東、嘉義、台東和南投等縣為最嚴重，並且都是以山地鄉鎮以及沿海低窪地區為極其悽慘。瞬間的雨量使得高屏溪暴漲，接著陸續傳出災情，而這次颱風造成的死亡就集中在高屏溪，此處則匯集了荖濃溪及重要支流濁口溪、隘寮溪和旗山溪（又名楠梓仙溪）。高屏溪出口極為重要的雙園大橋先是斷落於滾滾洪水，接著林邊、佳冬，甚至從來不會淹水的區域都成為水鄉澤國時，而小林村則幾天內下了兩千多毫米雨量。根據台灣過去的颱風受災經驗，這種規模已經觸動不少人的關注擔心及警訊，降雨太過集中會造成許多土地已經有鬆動現象的地區無法負荷。

然而當莫拉克即將侵台時，國外氣象專家早已預先知道超級風暴即將降臨台灣，但是台灣的政府團隊卻還安穩的放颱風假。當莫拉克在高屏交界的尾寮山創下單日一千四百毫米雨量，在阿里山創下三天總雨量兩千九百毫米的歷史紀錄時，台灣的執政團似乎從上到下渾然不了解台灣地理人文與全球對於氣候變遷之關注。面對這樣的災害規模，不僅災前掉以輕心，災害發生當時與後續的處理，政府的反應遲鈍凌亂以及狡辯卸責心態，遭受到國內外媒體與民意的譴責，如美國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與CNN電視、日本的產經新聞與讀賣新聞、英國NBC、法國國際廣播電臺（Radio France Internationale）等知名國際媒體不僅大幅報導這次災情，也不客氣的指出馬團隊救災無能並公開質疑其領導能力。

正如大家所知，此次許多受害地區多為原住民集中居住地，而這也驗證了近年來許多國際環境議題關心者所擔心的事情，那就是全球氣候變遷為全球帶來的負面影響中，影響最鉅的正是原住民 (註一）。 全球暖化與氣候變遷的議題，影響了人們的生活及生計，造成傳統知識體系於全球化經濟體制下，在經濟開發的強勢摧殘下，被瓦解到幾乎消失殆盡無存，也因此導致更多讓我們束手無策的人類健康以及食物安全等問題。全球許多環境學者已經指出，全球均溫升高乃肇因於過度燃燒化石燃料和工業界過量排放如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但是值得我們來思考的是，就現實面來看，為何全球各地原住民在溫室氣體排放量是最低的族群，卻要面臨氣候變遷帶來的最大也是最直接的生存威脅與挑戰呢？

也因此，世界各地有關氣候變遷研究也開始重視與原住民族的關聯，如2007年四月由英國牛津大學氣候變遷中心所舉行的相關主體研討會 （註二） ，而2007年12月全球將近200個國家的代表聚集在印尼巴里島就全球暖化議題共同交換意見，希望能夠凝聚共識號召各個國家與原住民族一起對抗氣候暖化，其中產生的重要意見就是在2009年簽訂新的聯合國條約來取代京都議定書 （註三）。

第七屆聯合國原住民族常設論壇( 2008/4/21 – 2008/5/2 )更特別以「氣候變遷、文化生物多樣性以及生計－原住民族的管理角色以及新的挑戰」為主題，從原住民的視野，以不同的角度理解氣候變遷議題，討論的議題包括：水資源匱乏、森林與自然災害、物種滅絕議題、以及對傳統知識與永續發展的影響等，並鼓勵原住民以土地連結之主體發展為思考前提去探究氣候變遷對部落的影響，以達有益部落永續發展的具體實踐 （註四）。

今年 (2009) 的第八屆原住民族常設論壇也花許多時間讓世界各地的原住民與關切其議題者更具體去看一些各地實例，並以不同區域性與年齡層之動員來開拓對此一議題的更多認識以及關切 (例如今年底就要於紐西蘭舉行亞太區年輕原住民與關注氣候變遷的會議) ，更重要的是這一連串的議題也不可避免的論及權利問題，尤其是集體權利的部分，我們當知道不應去輕忽氣候變遷與原住民族的關係，更不應輕忽其對全體人類的影響。

在此就舉2007年原住民與氣候變遷論壇 (Symposium : Indigenous Peoples and Climate Change，請見註腳2)所論及的具體的例子來說明氣候變遷對全球原住民族群的影響。居住在北極圈的伊努特人（Inuit）因冰原溶解破裂而不再能依循傳統方式安全地進行維持生計以及文化儀式的狩獵；圖博人的神聖冰川因為氣候暖化而溶化導致一些高山藥草植物消失；由聯合國經濟合作發展組織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OECD) 所發表的研究報告顯示西元2070年之前將會有超過1億5千萬的沿海國家之居民 (例如太平洋島國)，受到海平面上升的影響，許多地區的傳統珊瑚區域也因為逐漸上升的海平面而失去，這不僅是導致棲息生態遭受破壞，當地原住民賴以維生的產業也受到波及；加勒比海島國與其人民已經數次受到劇烈風暴的侵襲導致生命以及財產家園的巨大損失，中南美洲熱帶雨林大火等等，在在說明氣候變遷對全球原住民的威脅。

國際知名族群生態學者Dr. Jan Salick就認為原住民本身和相關領域學者們要建立互助聯繫的網絡，並開始進行氣候變遷的研究和應對之策略行動，而這其中的關鍵就是原住民必須在氣候變遷的議題討論和政策決定的過程中充分參與。換句話來說，我們可以看出最近全球各地也凝聚一股勢力，認為全球人類不僅是要適應已經發生的氣候變遷，更要極力去避免全球暖化最壞的後果，而這關鍵在於政策決定與執行者是否能夠在聽取此議題專家學者之科學性分析與建議外，以人權及文化觀點去納入原住民的視野與傳統知識，並以環境正義倡導者的角色，去溝通不同角度的落差。

儘管多數的指責圍繞在台灣政府面對緊急災害的無能，這次的莫拉克災害，除了讓我們看到以拼經濟而過度開發的思維下必須要承擔的禍害（尤其以原住民集中區為要），更透露給我們所有攸關國土復育之政策，不管是水土保持法、災後重建條例、區域計畫法、都市計畫法、國家公園法、環境影響評估法及其他相關法規規定，對於原住民族的整體族群命運之衝擊是相當大的。也因此，不管是公部門或民間組織在因應原住民族與環境相關政策制定與執行參與的重要性方面，並非只是一項因應國際人權思潮的敷衍了事的口號，更要具有部落主體性的有效共同參與。

在傳統的生態智慧中，原住民族對待土地並非是「擁有」或是「征服」的關係，而是「人類屬於大地」與「敬畏、滋養、循環休息」的方式，這與多數非原住民的「經濟發展為主」與「人定勝天」的思維有許多的差異，因此如果我們不藉由這個值得大為警惕的事件來檢視與規範現有的相關政策，令人擔心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每一個人都即將淪為符合國際定義的「氣候難民」（註五） 。

至於長期以來大家擔心原住民族與環境社運團體常常是意見相左甚至是對立的 (當然我認為這是被經濟殖民政策下的一種分化與醜化手法)，我想這與不願成為「氣候難民」一樣，並不是我們的唯一選擇，因為原住民族群與環境社運團體也可以在永續發展的共識下一起合作的。正如許多原住民們不願離開世代相傳的傳統領域，人們不可過度使用土地，應該給我們的母親大地一個喘息與滋養的機會。原住民積極活躍於大地的永續生態系統中，如果我們重視原住民，對於恢復生態系統的永續發展性是相當重要的。再者，以傳統知識與技術去因應氣候變遷的衝擊，很顯然的是對整體人類社會之貢獻可預期的。

後記 :

風災那幾天剛好才從阿拉斯加冰河遊輪之旅回來，原本想藉由旅遊見聞與資訊來撰寫以氣候變遷和冰河溶化所帶給阿拉斯加原住民族的困境與警訊為主題的短文，碰上這次大自然的反撲所帶來的警訊與災情，讓我至今仍然震撼無比。雖然因著台灣的國家定位關係我們總希望所熱愛的母親台灣成為國際舞台上的注視焦點，但真的不希望台灣是因為88 水災，成為國際新聞的焦點。當我得知行政院長劉兆玄在災後 (8月19日) 提出重建方案中，提出將災區重建為「觀光或精緻農業」，我不禁要問，台灣的災區真的還要這樣繼續開發嗎？或者是說，台灣這塊土地，真的禁得起以經濟發展為名去繼續摧殘蹂躪嗎？我相信很多人不得不說出這種「震撼與憂心」交錯的心情。這次小林村是屬於被泛稱為平埔族的熟番西拉雅族人完整集中部落之一，想想在殖民政策犧牲下的熟番處境簡直是比所謂「狹縫中的生存」更是艱難，而殖民強權更是不斷在文化、經濟、土地等各方面驅迫原住民族群們，同為熟番的我對於此次災難事件有著無比的悲痛與遺憾。文章的最後，讓我以西拉雅族裔的身分來寫下對這次颱風水災受難者與慘遭滅村的部落族人的哀悼之情。

再出發

收拾好傷痛
決定
讓淚水舖成的路
成為一道彩虹

變了色的山河
走了樣的家園
不能只用悲哀去祭 ... 念
生命不應如此廉價

被一場大地之母所賜的大水索去生命的人
因此與天地共長眠

大自然的反撲並非無情
而是給人們濫用大地的警訊

活著的我們必須為他們的死亡伸冤
不能正視著政策不當成為劊子手的幫兇

活著的僅是僥倖
如果繼續保持沉默
下一場悲劇
你我可能都是主角

2009/8/17

註一： 相關資訊可參考ABC News 在2007年以「全球暖化影響原住民族最嚴重」為題的報導http://www.abc.net.au/news/newsitems/200704/s1893874.htm (瀏覽日期2009/8/10) 。
註二： Symposium : Indigenous Peoples and Climate Change相關資訊如演講與資料匯整可前往官方網站http://www.eci.ox.ac.uk/news/events/070412conference.php (瀏覽日期2009/8/15)下載或收聽取得家園的巨大損失等等，再再明氣候變遷對全球原住民的威脅。
註三： 聯合國將於2009年 12 月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舉行的氣候會議，預期在會議中，將達成一項全新協議以取代1997 年制定的京都議定書 --這份以減少二氧化碳以及其他工業國家所造成的全球暖化排放的協議將在 2012 年過期。
註四：請參考聯合國原住民族常設論壇 (UN Permanent Forum on Indigenous Issues ) 官方網站http://www.un.org/esa/socdev/unpfii/en/session_seventh.html (瀏覽日期2009/8/15)
註五： 聯合國環境和人類安全組織預估指出2050年時全球至少有2億人口的「氣候難民」(Climate Refuse)，因為整個社區面臨氣候變化影響基礎居住條件而被迫永久遷徙的難民，而由氣候變化催生的難民所面臨的將不僅僅是解決生計和居地的問題，還有在新的環境下文化及身份的認同問題。相對於許多國家擔心這種因全球氣候變遷所帶來的國際移民可能造成的各項問題，英國環境發展中心 (Institute for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 的移民研究專家Cecilia Tacoli 於今年六月份的一向相關會議中指出這不會是幾個國家的責任，而那些預測的估計也不算精確必須要顧慮到受災難民遷移的意願與條件，但是重點是全球暖化所帶來的遷移與變動是全體人類的責任，應該及早納入抗全球暖化的因應策略思考中。請看Cecilia Tacoli 所準備的會議文章http://www.unfpa.org/webdav/site/global/users/schensul/public/CCPD/papers/Tacoli%20Paper.pdf (瀏覽日期2009/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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